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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Tati遇上Bechers

上年已故法國大導演積葵.大地(Jacques Tati)幾部電影的菲林經過4K解像度的數碼復修後上映,尤其是1967年推出用70毫米菲林拍攝的《嬉戲時間》(Playtime),更是美不勝收,驚豔得令自己不禁「wow」的一聲叫了出來。「Playtime」是我自己非常鍾愛的一齣電影,Tati 對空間的觸覺甚至影響著自己的攝影創作,片裡講述兩位主角:Tati 飾演的 Mr. Hulot 和美國女遊客 Barbara 在一個不知名的新都會裡一天所發生的事情。Hulot 在寵大的都市空間迷失又無助,所有行為被建築結構所主導,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也常被空間所割裂。

我卻常常記掛著片中的一幕:Barbara 在機場裡行逛時,碰口碰面的都是世界各大城市推廣旅遊的宣傳海報,裡面介紹的風土人情不約而同地都是一棟棟作為地標的現代高樓大廈,都是一模一樣的沉悶和刻板。Tati 是個盧德,他對當年法國都市化和新式的現代建築感到不是味兒,戲謔現代主議建築那種去製造 monument 的心態,在之前在《我的舅舅》(Mon Oncle)一片已非常強烈了,主角 Mr. Hulot 的妹夫一家住在一所充滿現代主義建築風格,顏色斑斕如 Piet Mondrain 畫作的豪宅,功能上卻被他看作不切實際,欠缺對人性的關懷,沒有一種家的感覺,了無生氣。又髒又亂的老巴黎街角,反過來是充滿人情味,表面是灰灰沉沉的,內裡卻活得精彩。

突然想起法國人Tati,是因為那幾張旅遊宣傳海報,竟與較早前去世的德國著名攝影家 Hilla Becher 和丈夫 Bernd一直以來創作無菌式工業建築攝影遙相呼應。Hilla Becher 辭世的新聞,不少藝術新聞以至是普羅攝影網站都有廣泛報導,當今從事攝影創作有著這個影響力算是異數,Bechers 夫婦的創作固然啟迪了不少的後來者,我曾有過幻想就是 Tati 和 Bechers 夫婦,這兩群都影響過自己的人相互碰上,會有著什麼樣的對話呢?一個法國人加一對德國夫婦,本身已經是處境喜劇的元素,再加上他們對都市文明體察的不同角度,大概會是火星撞地球罷。

當然他們的際遇也大不同,Tati 拍攝「Playtime」時不惜工本,片中被人稱為「大地城」 Tativille 的都市場景基本上是由零開始搭建出來,導致嚴重超支導致他負債累累,當年影片推出票房也不如理想,最後破產收場,要變賣電影版權來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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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上映的紙上電影

剛過去的九月份對很多攝影集獨立出版人來說是好不熱鬧的日子,因為世界上有兩個大型的藝術圖書展差不多同時舉行,首先是在美國那邊紐約當代美術館(MoMA)分館PS 1舉行的NY Art Book Fair,在東京則有Tokyo Art Book Fair,這些圖書展對他們來說彌足珍貴,一方面他們是全世界最大型的藝術書展,這些書展並不如像法蘭克褔書展等是純粹的大型商業交易活動,而是針對小型獨立出版人群眾,讓他們有機會去面對讀者、藝術家或小型書商如小書店等售賣點,因為其實攝影集或攝影畫冊的讀者群並不廣闊,小型出版商能夠有機會直接接觸到讀者的機會其實少之又少。

很多年前英國廣播公司BBC拍攝有關攝影的紀錄片Genius of Photography裏,用上了「紙上電影」(paper movies)來比喻旅途上的攝影歷程,我其實覺得來形容閱讀攝影集的感觀更為到肉,荷蘭攝影史學家Ralph Prins認為:「攝影集是一種自治的藝術形式,跟一件雕塑、一齣戲劇或一套電影沒有兩樣。每張照片放棄其表達相中個別事物的攝影特質,在印刷顏料的演繹下,成為了一個戲劇性事件的其中部分,而那事件就是稱之為「攝影集」。」當然這部電影的門票絕不便宜,攝影集對用紙及印刷質量要求高,很自然成本也高昂,所以售價一般來說也談不上親民。攝影集在攝影史中扮演着一個重要的地位,攝影集為攝影作品的載體和流通渠道,其實比攝影進入畫廊展示來得更早,美國攝影巨匠Walker Evans就說過他的攝影集就成了他的護照,使他的作品無遠弗屆,讓素未謀面的人都能認識得到這些作品。

近年主流印刷媒體市場急劇萎縮, 裁員減印甚至停刊時有發生,又或是轉戰到網上發展。相反這些小批量的高端攝影集市場,近年卻看來方興未艾,參與其中大多都是小型獨立出版社或是攝影師自主出版等等。攝影集市場也不是一直無風無浪,在ebook或Kindle等新興媒體興起的時候對傳統攝影集有過一陣子衝擊,曾有不少人搖旗吶喊電子平台出現會取代傳統柯式印刷,也確實有人嘗試出版過好些電子攝影集,從早年用電腦光碟形式製作到近期以平板電腦的app形式出現都有,「多媒體」、「互動」、「虛擬」等詞彙成為流行語。

但始終傳統印刷攝影集還是笑到最後,大概是近年製作攝影集的趨向是以收藏價值角度去考慮,例如會限量印刷、或附有編號或簽名的,有時更會附有攝影師簽名的原作照片,或需要大量人手加工的成分,例…

彩色裹屍布

我在觀塘某工業大廈租了一個小小的儲物間暨辦公室,那個工廠大廈的頂層開設了一家做寵物善終服務生意的公司,說白了其實就是寵物屍體的火化場,有些時候乘搭升降機,總會有機會碰上員工推著一個個不鏽鋼做的鐵箱,稍為有點智商也知道裡面盛載的是寵物的屍體,但有些時候他們推著的是我們家用盛載衣服的那種半透明膠箱,看得到裡面是用了些彩色斑斕的毛巾蓋著些東西,大概想讓人看來不會感到不安,但實在又能否掩飾得到。我對跟寵物屍體同坐一個升降機並不感到惡心或忌諱,只是這種叫我措手不及的表現,反而挑起我的厭惡情緒。

9月2日敘利亞3歲男童艾蘭(Aylan Kurdi) 偷渡葬身大海,伏屍土耳奇海灘的照片,大概也有如此叫我「措手不及」的感覺。不少朋友也叫我點評一下這次圖片所帶出來的訊息,也有有著消費災難的指責。我第一時間的想法是,自己需要好好的去沉殿一下想法,在網上鬧得瘋狂轉載圖片,到改圖致哀,到各國政客開始打人道主義牌,連伊斯蘭國也開始recontextualize這個畫面作政治宣傳時,很容易感情用事,我想還是要稍為暫停一下,有關災難或悲劇影像與倫理相信已經很多文章也有提及了,挪用得最多是已故作家宋妲Susan Sontag在《旁觀他人之痛苦》的想法,她的思想固然有矢中的,我也不應再在此作贅述,可是疑惑就來了,難道我又要抹煞了她早年寫《論攝影》中態度截然不同的觀點?

另一方面害怕會變得泛道德主義,說教之餘無助讀者去解讀新聞。作為普羅讀者,我更關注要怎樣消化這批新聞圖像,又甚至延伸到事件本身,正如英國普及哲學作家艾倫狄波頓寫的《新聞的騷動》(The News)裡提到「與其擺出道貌岸然的態度痛斥眾人對令人髮指的事件所感到的著迷,真正的挑戰應該在於調整這種事件的報導方式 –– 以便更能夠從這件事當中,揭露潛藏於表面下那些重要情感與社會效益。」

狄波頓給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閱讀新聞時一些意見。我們閱讀災難照片或報導時,也有一定程度是順應了亞里士多德《詩學》裡的悲劇功能,也就是從描述野蠻殘暴或血腥的行為中塑造出能夠教化大家的力量:「媒體不應該只是製造恐懼、仇恨與歧視(如果該嫌犯被證實是精神病患),而是應該增進我們的彼此理解。畢竟,每一次的悲劇與災難,都是這個社會的傷口,也都是試煉著我們如何認識這個社會,如何建立我們的社會信任,並且考驗著我們的文明尺度。 」悲劇藉著向我們呈現出人一旦失去自制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從而提…

我不戀殖,但……

這幾年我鮮有跟其他攝影同儕談及英國攝影,因為老實說大家對當代英國攝影熟知程度有限,來來去去數得出的攝影師名字還不是如 Martin Parr 等人,提到近年比較活躍的攝影師如 Stephen Gill 或 Simon Roberts 等,話框子通常就不能延續下去(曾放洋留學於英國除外)。原因之一大概是這一二十年來英國攝影並不在大家焦點之內,或許是由於英國攝影作品整體一向以來相對內歛(我不會用保守來形容),近年沒有帶領出好些大開大合的攝影潮流或美學運動。

但不要忘記英國作為攝影術其中一個創始國,有著深厚的攝影文化,有最老的影會「英國皇家攝影學會」,老牌攝影雜誌《British Journal of Photography》創刊於 1854 年,文壇健筆如 Lewis Carroll本身是攝影發燒友,那種攝影養份的沉殿,並不是一時三刻大灑金錢,搞些大型活動可以堆砌出來。也大概是因為自互聯網堀起後攝影話題的話語權都難免落在美國身上,交流平台創造者皆以美國為首,英國攝影相對低調隱晦的格調,並不是那種容易在網上「viral」的影像,也許會令人有種錯覺英國攝影沉靜了。



這次去參觀這個名為《時代映像:1960 年以來的英國攝影》難免有點戒心,因為這類帶著強烈文化交流的巡回展覽(作為中英文化交流年的項目之一),政府意志太強,通常出來的效果都叫人納悶,加上聽到那個刻板得不能再刻板的中文標題,心裡已涼了一截,趕緊叫自己把期望降低一點。

另外這類以唱好國家形像作賣點的展覽總有著一種「曬冷」式的策展方向,選擇攝影師時也難免要有種星光熠熠的思維,有種大型檢閱的味道,有時會變得寧濫莫缺,令展覽內容零碎又欠主軸,可這次有大名鼎鼎的英國著名攝影美術館 The Photographers’ Gallery 作策展,有著一定的品質保證,況且英國也從不缺出色的攝影師作品,如以烹飪作比喻,就是食材有大量供應,很難會把這道菜弄得太爛,例如單單以一個「Swinging Sixties」而言,已足夠撐起一個展覽了罷。


但看英國攝影作品是因為有種獨特魅力,是其跟生活和社區的緊扣,從作品嗅得到當下的生活氣息,這個從展覽英文標題「Work, Rest and Play」更是可圈可點,這個看來不夠詩意浪漫的主題,正正是因為工作、閒餘和娛樂佔據了生命中的大部份,用不著隆而重之以史詩角度之去觀看,攝影正是靜靜地見證著這一切一切。…

揀十本書去柬埔寨

最近工作情緒極度laid back,效率破記錄新低。上年末承蒙Invisible Photographer Asia之邀,替他們在Angkor Photo Festival裡的攝影集展覽部份選十本香港攝影集參展,當時縱然分身不暇,也要四處張羅書本寄出作參展用外,還要奮力撰寫各書的英文簡介,非常嘔血,現在回看實有有點嚇親,當時爆發出來的小宇宙力量實在不可講笑,真是有點「掉那媽,頂硬上」的感覺。用舊文立此存照一下,為自己點點火,打打氣。


1) finale - Karl Chiu (2005) Published by Barbeque Publications
It’s hard to summarized finale, partly due to Karl Chiu’s complicated background. He was educated in Taiwan (major in sociology) and the United States (major in photography). He also worked as a photo editor for a local newspapers for years. Just like many in his generation he himself is a melting pot of the characters of different culture. finale comprises of black and white photographs taken in China, Taiwan, Hong Kong, United States, and Japan. Through these journeys Karl claims he is aware but is also indifferent to the different identities of a Chinese photographer in different contexts. It is a book full of complicated mood: it’s dreamlike, dark, and mystic. At the same time it’s highly personal, poe…

JR的社企模式

都是怪 TED 不好,前幾年把高額的獎金頒給 JR,許他一個改變世界的願望,叫我難以洗掉他那個人文關懷的標籤,每次看他的展覽,總會想著,這些作品又能如何如何能鼓動思潮,甚至作出改造社會的行動。我都是因為幾年前的 TED Prize 才認識這個法國藝術家的名字,首次認識他那些規模碩大、充滿視覺震撼的壁畫藝術 Mural Art,可我覺得稱之為街頭影像塗鴉更為貼切。

我不是 JR 粉,相對攝影師的圈子,JR 的人氣似乎在時尚或設計界別的朋友裡更盛,認識不少人都緊貼他的臉書或Instagram,主是他有橋、點子多,較貼近他們的口味。他每次 site specific 的創作都有種叫人折扣服的規模,作品裡的肌理卻並不複雜,容易解讀,都是選取某個地方的歷史或政治背景作素材,在當地拍攝的居民肖像,用巨幅的黑白打印,在一些敏感性較高的地點如貧民窟或遷拆區等張貼,往往都是未經許可下非法進行,他視之為一種賦權,讓備受剝削和忽視的弱勢民眾受到注視。

這次他在香港同時有兩個展覽,一個是在貝浩登畫廊展出的《Ghosts of Ellis Island》,另一個是在香港當代藝術基金會 (HOCA) 的作品回顧展。《Ghosts of Ellis Island》是他在埃利斯島 (Ellis Island) 的新創作,稍為對美國歷史有點認識,也知道這個在自由神像附近的小島,是上世紀初新移民踏足美國的第一步,在這裡的移民管理局接受體檢和移民官的詢問,是美國近代史重要地標。JR 在島上一個荒廢良久的移民醫院進行創作,翻出醫院裡的舊日病人的檔案圖片,重構在已破落不堪的牆璧上,這些室內創作,相此以前是格局小了,我還以為他只會像以往 Christo 般愈玩愈大。也許因為沉重的歷史背景素材,有別於以往創作總要有點嬉笑的成份,這次是鮮有帶點感物舒懷的情感。

HOCA 裡的《A Survey Exhibition》將他以往創作系列以取樣式展出,大都是每個系列兩三張照片清蜓點水式的簡單總覽,包括在以巴列用作分隔以巴列人和巴勒斯坦人的圍牆創作,雙方民眾頭像混合展示的《Face 2 Face》,以長者為主角的《The Wrinkles of the City》等等,展出的大多都是從拍攝裝置場景而來的限量製作照片,甫一進場就是一條長長的人龍,等的就是他上次於香港展出過的《Inside Out》系列中那個用波波點作背…

與小露寶匆匆一瞥

2012年5月我到日本一行,本來是為了自己籌劃的展覽空間去東京取經,就算時間多緊迫,也決定騰出一點兒時間去宮城縣的石卷市一行。石卷市是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的重災區之一,人口中有三千多人死亡及失蹤。當年觀看NHK新聞以高清直播洪水洶湧而至那份震慄,至今還歷歷在目,這種等待著災難的降臨的感覺,叫我有點雞皮格瘩,感覺就像預見哈米吉多頓的那些所謂末世信眾。那時候我跟一眾香港攝影師參與了作品義賣展覽,也曾以自己攝影集作義賣賑災,甚至往後有份參與《麻雀》攝影同人誌,也以日本主題作專號作精神上的支持,全都有著千絲萬縷的感召,欠的卻是一個憑吊。
一年過後石卷的交通還沒修復,從仙台至石卷的「仙石線」火車路段因損壞還沒完全開通,只能以公車大巴接駁。石卷市是個臨海漁港小城,以旅遊而言,焦點一直是在附近同樣損毀慘重的松島。那裡卻是「小露寶」及「蒙面超人」等經典漫畫原作者石之森章大郎的老家,還設有一個他的美術館「石之森萬画館」,這個美術館也在這次海嘯中被海嚴重淹浸,當時還是在關閉中。市內街頭巷尾都充斥著他筆下的漫畫人物圖騰,小小的市政府大樓門口還矗立著一個威武的蒙面超人塑像,那天剛下了一場滂沱大雨,雨水打在超人的臉上,鮮有看到英雄人物的一臉滄桑。車站附近就是市內商店街,也許因為臨岸有段距離,看來相對損毀較輕,但只有一半店鋪還在營業,路人稀少,有些當地政府辦的振興市集也是乏人問津,我只能從一大堆空蕩蕩的酒吧和風俗店,聯想起這個小城市有過那段繁盛風光的日子。
我挑了一間近海邊的旅館留宿,旅館木材建築簇新到不得了,還隱約嗅得到新刷上的油漆味道,原來是剛重建過來。吃早餐時跟老板聊個天,他拿出來一個藏著好些剪報的文件夾給我,圖文展示當時海嘯來臨時旅館被沖毀時的情況,矚目驚心,看來樂天的老板用簡單英語跟我說當時他怎樣跑到附近山上的神社暫避,語調輕鬆,完全並看不出他被這次天災有所打擊的感覺,還叫我要到近岸的重災區走走。離受災僅一年時間就重建好旅館,我一方面對他樂觀和魄力感到折服,另一方面為他對當地旅遊業復原感到憂慮,當日留宿大概只有一兩家客人,旅遊景點要復原的話還要花上好一大段日子。
沿岸一帶的民居基本上是移為平地,破壞力之強大叫人目定口呆,大幅平地僅有個別比較堅固的民房七零八落地站立著。我獨自漫步在這個匿大的廢墟,了無人凐,只有大批烏鴉在漫無目的地飛舞著,詭異地叫囂,似是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