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科技所賜,那位友人可以不住用手機去報導一下自己的行縱,我視之為虛擬明信片,某天在Whatsapp軟件傳來一張照片,我一看就認出是東京的「國立新美術館」(「The National Art Center, Tokyo」,又是另一個黑川紀章的作品),我認得出來不是單單因為我曾到過這個地方,對這個地方的三維空間有所體現,而是他拍攝出來的角度,跟我在各式媒體上在介紹此地時看到的mugshot式圖片都大同小異,不是說友人不夠創意,手機上的抓拍固然不要考慮太多,而是他擔心觀眾如我認不出這個地方來。
「Keep Calm and Carry On」是二次世界大戰初期,英國被德軍瘋狂空襲的時候,英國政府用來鼓動人心的宣傳口號之一,其製成的一系列簡約設計的海報也成了設計經典,今天是日本東北大地震一周年,我也希望用這一句話送給當地受災的民眾。經常想也許大家不要再沉瀝於悲痛哀傷的圖像,與其去重溫當時慘況片段,不如想想現在他們最需要的:資訊。
在日本看建築是件賞心樂事,主要是其建築精品密度之高,差不多是全球之冠,隨意在地圖揮筆一畫,也可以成為一條觀賞漫遊歩道,簡簡單單從大久保駅出發,已有Tokyo International Forum打頭陣,再途經名店林立的銀座,可以看到名店如LV等誇張的禮物包裝型格的設計,也可以看那些保存甚佳的大正年代建築,例如差不多已經是銀座地標的「和光」百貨公司;再過一點就是我至愛的「中銀」,差點要衝上去扣門請住客讓我參觀一下(縱然他們真的在地面闢了一個空房給外人參觀。),到最後是未來色彩甚濃的汐留新開發商業區Sio-Site的建築群,這樣就可花上大半天。
今時今日「中銀」也逃不過面臨被遷拆的命運,主要是這三四十年大廈都欠缺保養,設施老化破舊,居住環境欠佳;縱然很多支持者奔走去促成保留或改裝,但大樓業主「中銀集團」老早已破產,被一個對沖基金收購,黑川紀章在生時,也提議過不用拆卸整個大樓,就好像換零件把房間換掉,再重新發賣一 樣可以賺錢,但這個毗鄰銀座黃金地帶的地皮,用來賣百多個廉價居房,那些算死草的hedge fund manager真是「睬你都有味」。其實黑川把這種「可加可減」的概念,引用在後來建成的全球第一家「膠囊旅館」(capsule hotel)裡面,這些本來給背囊客又或是喝到酩酊大醉而趕不及夜車回家的上班族短住的地方,因為近年經濟低迷的關系,已變成了很多無家者長租的居所,最近有商家在香港引入這種「膠囊旅館」,包裝成所謂「大空艙」,針對的已不是旅客了,而是索性變成月租的另類「檔房」,黑川紀章在生時大概不會意識到這種「可持續性」罷。
工作室的一面牆壁是我收集的明信片「畫廊」,夾雜著一些照片,沒有一張是自己的作品,搬離清場時,我決定留下一張照片來考一下我那位房東,讓他丈八金剛一下也好,那是十九世紀英國攝影師芬頓Roger Fenton(1819-1869)的《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Death》,那是我從美國的「國會圖書館」裡免費下載的高清圖檔打印而成,這張照片對我而言有著無形的吸引力,原因大概如宋塔Susan Sontag所言:「芬頓的弔亡照以虛為實,看不到屍首的冥像。」(Fenton's memorial photograph is a portrait of absence, of death without the dead.)我想房東看到這張「遺物」,定必會想:「為什麼滿山牛糞?」
這張「死亡谷」照片中的當然不是牛糞,是一個個的炮彈。芬頓一直被描述為攝影史上第一個戰地攝影師,他在1855年克里米亞戰爭(Crimean War)展開其間,受僱於英國政府派到當時俄羅斯帝國的克里米亞半島(Crimean Peninsular)拍攝戰況,那是一場不受英國民眾所支持的戰爭,芬頓受僱的原因很大程度是因為關於英軍負面報導太多(尤其是當時「泰晤士報」的全方位報導),當時的亞爾拔親王(Prince Albert)覺得有「撥亂反正」的報導需要,所以當時被國防部下令不能拍攝死傷的場面。這張照片其實有兩個版本,芬頓在同一位置原地不動的拍攝了兩次,一張是炮彈集中在小徑旁的小溝(上圖,簡稱「甲」),另一張炮彈隨機地散落在小徑上(下圖下簡稱「乙」),其中以後者為世人所認識。宋塔在遺作《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一書中,跟一些攝影史學家一樣認定芬頓是先拍攝「甲」,然後把炮彈擺佈在小徑上,來誇張一下戰情的激烈,增強恐佈感。
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Death(上「甲」、下「乙」)by Roger Fenton
上次「wish list」一文中提及《Believing Is Seeing: Observations on the Mysteries of Photography》一書Errol Morris 也有「調查」這個事件,主要是Morris本人讀到宋塔(及一眾史學者)純靠猜測攝影師芬頓的拍攝動機,又或是用一些心理分析,就認定了他拍攝的次序(「甲 」先於「乙」),就如一位他訪問的史學家所言:「在星巴克我怎會知道在我身旁喝咖啡的那位客人在想什麼?更遑論那個一百五十年前的仁兄?」,又例如為什麼不可是因為炮彈阻路,在照過「乙」將它們搬到路旁(「甲」);也可以是士兵「回收」路上的炮彈「循環再用」,這樣也可以「乙」先於「甲」。
1855 Crimea. From "Fatescapes" series by Pavel Maria Smejkal
The National Civil Rights Museum, scene of Martin Luther King's assassination, 450 Mulberry Street, Memphis, Tennessee, August 1993 (formerly the Lorraine Motel) by Joel Sternfeld
把照片中僅餘的符號、所有的炮彈都移走又如何呢?捷克攝影師 Pavel Maria Smejkal把一些經典的新聞圖片,大都是關於戰爭和血腥慘案,用電腦把照片中的關鍵事物擦走,變成一張張的空洞埸景,其中也包括芬頓的「死亡谷」,系列稱之為「Fatescapes」。有別以往因政治目的而去篡改的圖像改變事件本質,Semjkal是把敘事的元素徹底消失,他希望讀者面對這些場景時,能切身處地去思考自己如在這些歷史事件其中,自身會怎樣去應對。
那些洗脫了慘劇痕跡的場景,令我想起Joel Sternfeld的「On This Site」系列,也是拍攝一些曾發生慘劇的地點,經過時間洗禮很多都已基本上找不到事件的痕跡,這些照片因應各人對歷史、圖像的有不同形式的認知,但照片本身「此曾在」並沒因此而改變。我們對事件的認知很大程度是由圖像建構出來,大部份都是媒體得來,記憶的搜尋機制也是會圖像先行,當我們不能配對的事Semjkal洗去照片中的痕跡,並沒有洗去這些事件,而最叫人著迷的不是我們能辯認到多少信息,而是我們沒能辯認出的那一些,Sternfeld的照片標題仍會為讀者提供事件的資訊「解迷」,Semjkal只有年份地點,認不到就是認不到。宋塔所言芬頓照片的「absence」是照片信息所在,Geoff Dyer寫「Fatescapes」卻認為:「這些圖片裡的「缺失」(absence)反映了我們知識的貧乏,留給我們一個影像展示了我們的無知。」
最近朋友送了一片DVD給我,是關於著名攝影書出版商Steidl的紀錄片《How to Make a Book with Steidl》,他大概知道我這輩子沒可能會可以在這個出版商出版攝影集,送給我聊了慰籍一下。片子其實拍得不是太特別,主要是描寫老闆Gerhard Steidl怎樣去為一堆大腕級的攝影師製作攝影集的過程,由Martin Parr到Jeff Wall又或是Robert Frank都有粉墨登場,沒有什麼高潮迭起,Steidl身兼出版和印刷,他的印刷機房其實只算屬於小型,與很多香港和內地的印刷廠相比之下實屬陽春,釘裝也要假他人代勞,也沒有什麼秘方式的製作工序,只不過是他能對品質有百份百的操控。
自己都跟進過不少攝影出版的製作,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明白在印刷機床前看到成品出來的那種喜悅、失落、不憤又或是對品質監控不周的自責,我也明白很多時候出版就是一種labor of love,因為出版社大概有七成書是要虧本的,你要靠其餘三成賺錢的去補貼虧損, 所以有人也認為出版業是世界上最壞的行業之一。Gerhard Steidl本身也沒有什麼個人魅力,特別者大概是出差時要帶齊五個不同顏色的iPod Nano的習慣(去劃份不同類型音樂?),或是一副拿出紙筆跟攝影師討論時如警察落口供的poker face,那副嘴臉也難怪的,尤其當他對著很多對印刷流程一知半解,又或是不明瞭印刷品在再現上的限制的攝影師時,例如看見Joel Sternfeld拿著自己的iPhone屏幕裡的照片,去對照他那本用iPhone在杜拜的商場拍攝的攝影集《iDoubai》,一面狐疑的場面,老實說我也會「嘔血」,因為類似情況我也遇上過。但這個典型的control freak、偏執狂確實是親力親為去製作他的高檔攝影集(看見機房有垃圾時也會親自去打掃一下),會更加明白他那些動輒幾百美元的套裝攝影畫冊,昂貴得來自有他的道理。
《Core Curriculum: Writings on Photography》by Tod Papageorge
「光孔」(Aperture)出版社的攝影文集一直都有一定水平,近年出版的新格式製作如《Photography After Frank》或《The Pleasure of Good Photographs》等「性價比」都很高,除了價錢不貴外,連一向對這類文集沒期待的插圖都用粉紙印刷,變得精美了,所以就算我大不清楚這本由耶魯大學教授Tod Papageorge(兼資深街頭攝影師)寫的文集是關於什麼,總會覺得買了不合口味也不會太「蝕底」。
《The Altered Landscape: Photographs of a Changing Environment》 Edited by Ann Wolfe
Nevada Museum of Art同名展覽目錄,看標題已不用我多作介紹,這種題材或許會認為有點老掉牙,想擁有是因為除了是自己杯茶之外,主要是參與展覽的攝影師人數近百,由「新地誌」到柴田敏雄或是Michael Wolf都有包含,年代,風格及創作媒介的誇度也頗大,是一個野心不少的展覽。
《Ed Ruscha: Road Tested》 by Michael Auping, Richard Prince & Ed Ruscha
Ed Ruscha算是出版獨立攝影集的祖師爺,幾本小批量製作的經典作品如《Twenty-Six Gasoline Stations》或《Thirty-Four Parking Lots》等早已是收藏家炒賣的囊中物,其實那幾本書的拓撲思維對我有一定的影響。別人為他出版的作品畫冊也是多得一拖拉庫,有好些更是針對他的攝影作品而來,但要了解Ruscha繞過他的平面藝術創作,而割裂其攝影作品獨立觀看總是有欠立體,這本展覽目錄相對其他主題性較強,以五十年代他在加州的公路旅程為主軸,從而看怎樣孕育出以上幾本攝影集及其他波普風格的繪畫作品,更重要此書出奇經濟,廿多美元有交易。
《Six Stories from the End of Representation: Images in Painting, Photography, Astronomy, Microscopy, Particle Physics, and Quantum Mechanics, 1980-2000》 by James Elkins
雖然我一直強調自己不算fanboy,只能算是半個geek,但我回望一下這廿多年來,說得誇張是蘋果伴著自己成長,基本上沒有錯過任何一代蘋果產品,從我生平第一台電腦是「Apple II Plus」,到使用摩托羅拉(Motorola)處理器的「Macintosh IIVX」,IBM PowerPC年代的G3和G4,近年使用英特爾的Core 2 Duo的Macbook或iMac。再加上第一代元祖「巨型」iPod,或第一天登陸香港就被電訊商「誠邀」我去出機的iPhone 3G,再聯想到自己其實平生從沒買過一台Windows系統的電腦時,開始感到冒汗,原來那股蘋果毒早已深入骨髓。
初中那台「Apple II Plus」帶給我好些快樂日子,那是一台「老翻」(盜版/山寨)電腦。不錯,那個時代電腦也有「老翻」的,原廠的蘋果就算在當年個人電腦層面上是多普及化,八十年代那千多美元的價錢對一個香港的藍領家庭是天荒夜譚,「老翻」的才不過一兩千,我的那台更是一位親友換上了IBM PC(也是一台「老翻」呢)而送給我呢。電腦得來說實在也是用來打機玩遊戲居多,父母不會阻止,總覺得有部電腦在家總是好事,總好過流連街上學壞,老式父母思維。那個年代黃金商場開始轉變成電腦基地,每星期的娛樂其中之一,就是一大伙去那裡看看有什麼新的遊戲可以拷貝,回家再大量複製其同分享,那個年代根本年知識產權概念,何況是我們那班豆丁。後來學校終於開辦電腦課程,大家不知從那裡收到風會有學校會裝備「正版」蘋果電腦,興奮了好些日子,換來的卻是英國廣播公司BBC旗下公司的個人電腦,又醜又擴充性低,無辦法,殖民地年代中央採購,總會偏坦英國貨,歷史洪流把這部電腦沖到不知何處,沒啥人起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