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4月 26, 2016

當Tati遇上Bechers

《嬉戲時間》電影劇照
上年已故法國大導演積葵.大地(Jacques Tati)幾部電影的菲林經過4K解像度的數碼復修後上映,尤其是1967年推出用70毫米菲林拍攝的《嬉戲時間》(Playtime),更是美不勝收,驚豔得令自己不禁「wow」的一聲叫了出來。「Playtime」是我自己非常鍾愛的一齣電影,Tati 對空間的觸覺甚至影響著自己的攝影創作,片裡講述兩位主角:Tati 飾演的 Mr. Hulot 和美國女遊客 Barbara 在一個不知名的新都會裡一天所發生的事情。Hulot 在寵大的都市空間迷失又無助,所有行為被建築結構所主導,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也常被空間所割裂。

我卻常常記掛著片中的一幕:Barbara 在機場裡行逛時,碰口碰面的都是世界各大城市推廣旅遊的宣傳海報,裡面介紹的風土人情不約而同地都是一棟棟作為地標的現代高樓大廈,都是一模一樣的沉悶和刻板。Tati 是個盧德,他對當年法國都市化和新式的現代建築感到不是味兒,戲謔現代主議建築那種去製造 monument 的心態,在之前在《我的舅舅》(Mon Oncle)一片已非常強烈了,主角 Mr. Hulot 的妹夫一家住在一所充滿現代主義建築風格,顏色斑斕如 Piet Mondrain 畫作的豪宅,功能上卻被他看作不切實際,欠缺對人性的關懷,沒有一種家的感覺,了無生氣。又髒又亂的老巴黎街角,反過來是充滿人情味,表面是灰灰沉沉的,內裡卻活得精彩。

突然想起法國人Tati,是因為那幾張旅遊宣傳海報,竟與較早前去世的德國著名攝影家 Hilla Becher 和丈夫 Bernd一直以來創作無菌式工業建築攝影遙相呼應。Hilla Becher 辭世的新聞,不少藝術新聞以至是普羅攝影網站都有廣泛報導,當今從事攝影創作有著這個影響力算是異數,Bechers 夫婦的創作固然啟迪了不少的後來者,我曾有過幻想就是 Tati 和 Bechers 夫婦,這兩群都影響過自己的人相互碰上,會有著什麼樣的對話呢?一個法國人加一對德國夫婦,本身已經是處境喜劇的元素,再加上他們對都市文明體察的不同角度,大概會是火星撞地球罷。

當然他們的際遇也大不同,Tati 拍攝「Playtime」時不惜工本,片中被人稱為「大地城」 Tativille 的都市場景基本上是由零開始搭建出來,導致嚴重超支導致他負債累累,當年影片推出票房也不如理想,最後破產收場,要變賣電影版權來償還債務,晚年一直沒能恢復過來,1980年鬱鬱寡歡而終。Bechers 在作品卻一直是藝術市場的寵兒,其作品不僅成為有關形式美學討論和分析的對象,也留名於當代藝術和攝影史,開拓了一個新的攝影領域。

《我的舅舅》電影劇照
夫婦兩人的影響力並不是單純由作品而來,兩人一直在杜塞爾多夫藝術學院(Kunstakademie Düsseldorf)裡有份創立的攝影系任教,麾下門生都是當代獨當一面當代攝影藝術家,如 Andreas Gursky ,Candida Höfer 或 Thomas Struth 等,都是繼承著他們的創作理念,讓他們的美學觀念到今天還歷久不衰。Hilla 與比早幾年離世的丈夫 Bernd 從1957年起,拍攝德國大工業時代所遺留下來的水塔、煉鋼廠或吊機等工業設施,他們所採用的所謂 Deadpan 的手法:所有照片在陰天的情況下拍攝,主體在畫面上的保持一致,去除了情感的駕入,同大畫幅菲林來拍攝以保存細節等等,照片在展覽時的鋪排方式,用同一樣的相框和裝裱方式,以方陣的形式展示出來。七十年他們參與了由美國喬治伊士曼美術館所舉辦的《新地誌:人工地景攝影》(New Topographics: Photographs of a Man-Altered Landscape)展覽,這個展覽甚具標誌性,作為展覽中唯一的歐州藝術家,這種以多張圖片展示方式,和採用帶有歷史肌理的取材,令他們有別於其餘大多以戰後發展的都市景觀為題的美國攝影師。

他們第一本攝影集命名為《工業建築的拓撲學》(A Typology of Technical Constructions),所謂 Topology ,音譯拓樸學,但較大部份人會譯作「類型學」,這個譯名有點會叫人誤解是「一物歸一物」的簡單歸納,拓樸是幾何學的分支,通常的平面幾何或立體幾何研究的對像是點、線、面之間的位置關係,以及它們的度量性質。拓撲學對於研究對象主要是在研究圖形彼此之間,以及圖形和其所在空間相關的特性。十八世紀數學家歐拉經典的「七橋問題」:怎樣不用重覆一次過走遍當時普魯士帝國裡哥尼斯堡的七座橋,算是拓撲問題的始祖,七座橋是固有格式存在,走遍它們卻有5040種方式,正如同一功能的工業建築在物料、形態和建造方法等都大同小異,當中則卻存在著千變萬化的細微差異。

藝評人 Georg Jappe 在當年評價這本攝影集時,說到除了運用視覺元素手段外,他們選用的題材也值得留意,這些物件製造者固然是沒有美學上的考量,卻其實隱含著一些有關歷史的議題,他認為這種拓撲式的圖像比較能夠將一個隱藏的意識形態顯露出來。

「舉例說如修車場這種建築,它們都是由工程師在工業區內修建,遠離公眾的目光。所以它們不會被造成看來是個塔的形狀來取悅民眾,而只是做回它們本份:一件大機器而已,這些修車場給我們的觀感是坦率的,只以功能為主,而不是一些過時的美學典範。但另一方面水塔就不同了,它們每每建於城鎮社區的最高點,那些十九世紀的中產階級不會忍受這些照顧他們原始生理需要的設施備在別人焦點之中,所以那些在鐵架上的橢圓形金屬容器,會被偽裝成如中世紀城池裡的教堂高塔。」

Bechers 的水塔照片固然是他們對逝去中的工業時代的回憶,Tati則對科技和城市發展的厭惡,看來各走極端,但他們都是帶著對所謂精英美學的反思。二十世紀是素人的世代,所以才會有 Aaron Copland 譜寫歌頌普通人貢獻的《給普通人的進場曲》(Fanfare for the Common Man),日本那邊有柳宗悅發起「民藝運動」等,Bechers 那些建造工業建築的工匠,跟《我的舅舅》裡那棟窗戶好像長了雙眼睛的豪宅建築師並不一樣。

可能你會覺得我在東拉西扯的把這兩幫人穿鑒附會,也許我希望從這個想像的約會中想帶出的,是他們兩者雖和而不同,卻都是從洞察生活上無聊細事中攝取靈感,從而轉化成一個強而有力的題材,Bechers 的水塔是手段,Tati 的建築景觀亦然,闡述的是經過歸納醞釀的而昇華出來的概念。回想幾年前看到旅港德國攝影師 Michael Wolf 的展覽《街頭街尾》,拍攝一些建在街角的平凡三角唐樓,這些其實我們每天都碰上的香港典型,到最後卻是由一位外國攝影師集合起來,從中提煉出視覺情趣出來。Wolf 並沒有發現一些我們體察不到的事情,而是他的整合能力容許他把這些被忽視的平凡事物轉化為可觀題材。

我們很多時候將很大部份攝影的紀實功能貢獻在一些已消失或快將消失的事物,讓人可以感性緬懷,大家都會視之理所當然,至於當下發生的芝麻綠豆,無聊細碎,倘若不夠史詩不夠詩意,或是不在大眾目光的事件時,便很難在鏡頭下受到重視,就算有被捕捉卻沒有經過整合的話,也是徒然的,到頭來或許只會變成臉書裡的一個來宣泄情感的 post ,最後在你幾千個好友的列表中快速流逝。

(原文刊於「端傳媒」專欄)

星期一, 11月 30, 2015

不日上映的紙上電影

今天七月我到了東京參加一個小型的一天書展,銷售結果完全不成氣候,但跟讀者(尤其是外國讀者)互動溝通是蠻有趣的事情,是叫人深刻體驗。

剛過去的九月份對很多攝影集獨立出版人來說是好不熱鬧的日子,因為世界上有兩個大型的藝術圖書展差不多同時舉行,首先是在美國那邊紐約當代美術館(MoMA)分館PS 1舉行的NY Art Book Fair,在東京則有Tokyo Art Book Fair,這些圖書展對他們來說彌足珍貴,一方面他們是全世界最大型的藝術書展,這些書展並不如像法蘭克褔書展等是純粹的大型商業交易活動,而是針對小型獨立出版人群眾,讓他們有機會去面對讀者、藝術家或小型書商如小書店等售賣點,因為其實攝影集或攝影畫冊的讀者群並不廣闊,小型出版商能夠有機會直接接觸到讀者的機會其實少之又少。
 

很多年前英國廣播公司BBC拍攝有關攝影的紀錄片Genius of Photography裏,用上了「紙上電影」(paper movies)來比喻旅途上的攝影歷程,我其實覺得來形容閱讀攝影集的感觀更為到肉,荷蘭攝影史學家Ralph Prins認為:「攝影集是一種自治的藝術形式,跟一件雕塑、一齣戲劇或一套電影沒有兩樣。每張照片放棄其表達相中個別事物的攝影特質,在印刷顏料的演繹下,成為了一個戲劇性事件的其中部分,而那事件就是稱之為「攝影集」。」當然這部電影的門票絕不便宜,攝影集對用紙及印刷質量要求高,很自然成本也高昂,所以售價一般來說也談不上親民。攝影集在攝影史中扮演着一個重要的地位,攝影集為攝影作品的載體和流通渠道,其實比攝影進入畫廊展示來得更早,美國攝影巨匠Walker Evans就說過他的攝影集就成了他的護照,使他的作品無遠弗屆,讓素未謀面的人都能認識得到這些作品。
 

近年主流印刷媒體市場急劇萎縮, 裁員減印甚至停刊時有發生,又或是轉戰到網上發展。相反這些小批量的高端攝影集市場,近年卻看來方興未艾,參與其中大多都是小型獨立出版社或是攝影師自主出版等等。攝影集市場也不是一直無風無浪,在ebook或Kindle等新興媒體興起的時候對傳統攝影集有過一陣子衝擊,曾有不少人搖旗吶喊電子平台出現會取代傳統柯式印刷,也確實有人嘗試出版過好些電子攝影集,從早年用電腦光碟形式製作到近期以平板電腦的app形式出現都有,「多媒體」、「互動」、「虛擬」等詞彙成為流行語。
 

但始終傳統印刷攝影集還是笑到最後,大概是近年製作攝影集的趨向是以收藏價值角度去考慮,例如會限量印刷、或附有編號或簽名的,有時更會附有攝影師簽名的原作照片,或需要大量人手加工的成分,例如人手釘裝,使攝影集洗脫流水線作業,純機械複製的觀感,因為他們面對的是一個niche market,而這群顧客往往是最挑剔的一群,不介意乖乖奉上過百美金去買一本簽名版新書,其中不少更成為了攝影集的收藏家,這些年來一些近至二三十年前初版的經典攝影集在二手書市場是有價有市的。高質的攝影集甚至變得有點作品替代的成分,你買不起Andrea Gursky天價的作品,也可以花上50美元買一本他的攝影集聊以慰藉。

本身是收藏家的紀實攝影師帕爾Martin Parr近年推出了他有份參與編輯,共有三冊有關攝影集歷史的《The Photobook: A History》,去年更出版了中港台三地攝影集選輯的《The Chinese Photobook》,這幾本結集本來是以攝影集這個在攝影史上佔有重要地位的介質,作為主軸去剖析攝影史,可是不少人卻把它作為收藏指南去視之,間接鼓吹了收藏攝影集的風氣。近日我也開始聽到有人問我,某本攝影集「值不值得」買,我說:喜歡就是了。
 

作為出版過幾本攝影集的攝影師的我感覺有點矛盾,一方面近年攝影集收藏風確實能擴大作品的觀眾群;另一方面對此自己有點不以為然,有時甚至覺得以收藏價值去考量作品,會蠶食了作品的生命力。我一直對攝影出版的鍾情,是由於她是自己以往能夠認識攝影作品的唯一渠道,在學年代礙於當時的網速,加上電腦硬件沒發展成熟,互聯網還沒有成為影像交流平台,能夠認識作品的途徑,不外乎是親臨展覽,攝影展覽尤以外國攝影師作品,在當年能在香港展出是難能可貴,惟有退而求其次參詳印刷媒體如雜誌及攝影集,今天想得知某某攝影師的作品隨手Google一下是例行動作。我對往年買下的攝影集固然珍而重之,但那份珍重並不是把它們好好封存,而是把其內容一點一滴盡情吸收,所以自己縱然有些今天可能賣得好價的初版攝影集,我從沒想過要好好收藏,這些年來卻把它們翻閱得破破爛爛,或許變得一文不值,卻把我的精神空間填得滿滿。
 

當然風氣熾熱並不代表銷情暢旺,自己談不上出版業界的行內人,雖然這些年自己有自主出版過攝影集,也有參與好些其他攝影師或攝影項目的出版製作,跟一些出版人有點交往,近兩年我還辦了一家售賣攝影集的網上書店,慢慢地開始對製作成本、發行圈子及讀者群的心態算是有點認識,到今天我還是對這個生態圈充滿着問號,如以一盤生意來看待,出版攝影集算盤是打不響的,更遑論這會是令你致富的途徑,能夠不虧損已經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曾看過一個外國小出商社的訪談,談到他所有出版的書目只有一成是有盈利,就是靠着這些盈利去支撐其餘虧本的九成出版,那是一家傳統的文字書籍出版商,可想而知攝影集的出版商所要冒的風險更高,近年的各種印刷成本及人工開支不見得有所下降,為什麼仍然有不少人前赴後繼進入出版攝影集的行列,甘於焦頭爛額?
 

簡單來說,他們就是一群傻瓜。
 

這種義無反顧的心態,大概可以從日本著名寫真集出版社「蒼穹社」的社長大田通貴的訪問中略知一二,大田在—九八六年創立他的出版社,第一本出版的攝影集,是已故攝影師深瀨昌久的名作《鴉》,那時候深瀨正努力尋找出版社出版這本作品,一直沒人問津,大田看到他的作品後甚為喜歡,當知道製作攝影集需要花費的金錢後,就自己隻身跑回老家的工廠工作了兩年,存下錢來去出版這本書,當時書出版後並沒有一紙風行,大田也要回到工廠裏打工維持生計,這樣的生活也過了好些時間,《鴉》後來卻成為日本攝影史其中一本經典名作。

如果你今天到蒼穹社位於新宿的小攝影畫廊暨小書店,定會碰上坐在櫃枱背後看店的大田先生,通常總會有攝影師友人在旁跟他聊天,看到他談笑風生的樣子,不用通曉日語也會感到他臉上洋溢出來的快樂,像是告訴別人他毋悔當日作出的決定,也就是這群帶着傻勁的人,製作着一部部不日上映的紙上電影,我們才能有機會一飽眼褔


(原文刊於《端傳媒》專欄) 

彩色裹屍布

A paramilitary police officer stands above the lifeless body of Aylan Kurdi, 3, who died after boats carrying desperate Syrian migrants to the Greek island of Kos capsized, near Bodrum, Turkey, Sept. 2 Photo: Nilufer Demir/DHA via Associated Press
我在觀塘某工業大廈租了一個小小的儲物間暨辦公室,那個工廠大廈的頂層開設了一家做寵物善終服務生意的公司,說白了其實就是寵物屍體的火化場,有些時候乘搭升降機,總會有機會碰上員工推著一個個不鏽鋼做的鐵箱,稍為有點智商也知道裡面盛載的是寵物的屍體,但有些時候他們推著的是我們家用盛載衣服的那種半透明膠箱,看得到裡面是用了些彩色斑斕的毛巾蓋著些東西,大概想讓人看來不會感到不安,但實在又能否掩飾得到。我對跟寵物屍體同坐一個升降機並不感到惡心或忌諱,只是這種叫我措手不及的表現,反而挑起我的厭惡情緒。

9月2日敘利亞3歲男童艾蘭(Aylan Kurdi) 偷渡葬身大海,伏屍土耳奇海灘的照片,大概也有如此叫我「措手不及」的感覺。不少朋友也叫我點評一下這次圖片所帶出來的訊息,也有有著消費災難的指責。我第一時間的想法是,自己需要好好的去沉殿一下想法,在網上鬧得瘋狂轉載圖片,到改圖致哀,到各國政客開始打人道主義牌,連伊斯蘭國也開始recontextualize這個畫面作政治宣傳時,很容易感情用事,我想還是要稍為暫停一下,有關災難或悲劇影像與倫理相信已經很多文章也有提及了,挪用得最多是已故作家宋妲Susan Sontag在《旁觀他人之痛苦》的想法,她的思想固然有矢中的,我也不應再在此作贅述,可是疑惑就來了,難道我又要抹煞了她早年寫《論攝影》中態度截然不同的觀點?

另一方面害怕會變得泛道德主義,說教之餘無助讀者去解讀新聞。作為普羅讀者,我更關注要怎樣消化這批新聞圖像,又甚至延伸到事件本身,正如英國普及哲學作家艾倫狄波頓寫的《新聞的騷動》(The News)裡提到「與其擺出道貌岸然的態度痛斥眾人對令人髮指的事件所感到的著迷,真正的挑戰應該在於調整這種事件的報導方式 –– 以便更能夠從這件事當中,揭露潛藏於表面下那些重要情感與社會效益。」

狄波頓給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閱讀新聞時一些意見。我們閱讀災難照片或報導時,也有一定程度是順應了亞里士多德《詩學》裡的悲劇功能,也就是從描述野蠻殘暴或血腥的行為中塑造出能夠教化大家的力量:「媒體不應該只是製造恐懼、仇恨與歧視(如果該嫌犯被證實是精神病患),而是應該增進我們的彼此理解。畢竟,每一次的悲劇與災難,都是這個社會的傷口,也都是試煉著我們如何認識這個社會,如何建立我們的社會信任,並且考驗著我們的文明尺度。 」悲劇藉著向我們呈現出人一旦失去自制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從而提醒我們必須隨時保有對自我的控制。

遠在千里的與事件無關的讀者,其實不是單就道德譴責而付諸行動,「新聞就像文學與歷史一樣,也能夠發揮這項最重要的功能—扮演「人生模擬器」— 體驗自己日常生活中遭遇不到的各種情境,藉此讓我們在安全的狀態下,以充分的餘裕發展出最好的因應方式。」我們難保他朝周邊國家政局不穩,不說將來,年長的一輩大概也會記得困擾香港多時的越南船民問題罷。

環顧一直以來難民潮發生以來所流通的影像,都是以獲賺取讀者同情(sympathy)為主,觸動他們惻隱之心,例如怎樣顛沛流離,絕處逢生,又或受到各種武力所欺壓等等,而這次艾蘭的照片,卻是鮮有能挑起讀者同理心(empathy)的照片,換句話說這位衣著如一眾在你樓下公園玩耍的小男生別無兩樣、姿態儼如在午睡一樣,伏在一個恬靜漂亮的海灘,在閱讀圖片發現這種殘酷的現實和畫面上落差出現時,荒誕感油然而生,這種「措手不及」令人開始思考事件的背後。作為父母,在你觀看照片的時候,艾蘭可以變成你的你的兒子、孫子,作為老師,他可以是你的學生,或一個哥哥的弟弟。我們代入他親人角色時,也不忘「模擬」一同逃難時的種種處境及情感的衝擊。

其實這張圖片在西方主流印刷媒體並不多用,很多都是用警員抱著小艾蘭屍體離開海灘一刻的那一張照片,這張照片相對厭惡感來得比較輕,編輯在選擇照片時相信經過很大的討論才得出來的結果。美國媒體更為小心翼翼,洛杉機時報的編輯甚至走出來撰文解畫為何要決定選用該張圖片,他們當然有出於道德倫理上的考慮,但也害怕某個在美國某間星巴克嘆著熱咖啡被嚇倒時,燙傷嘴巴而來的巨額民事索償,美國讀者是被寵壞的一群,間接他們造成對環球局勢的無知。今天媒體其實取態比以往已相對謹慎及保守,已不會出現如在越戰期間,約翰伯格(John Berger)寫《影像的閱讀》(About Looking)一書時,媒體爭相用更慘烈的影像來爭取讀者的年代,伯格也不認同我們已對災難圖像習以為常,媒體只好以更煽情的畫面來爭取讀者的解說,而是認為災禍圖片失好了原有的功能和力量。

我們也許出於懶惰或習性,喜歡用單一影像去總結事件,圖像變成了總結事件的介質,是一種碎片化的訊息,小艾蘭的照片惹來關注,並不是從事件本質所致,而是她正好扮演著這種角色,粗暴地作為給大家總結事件的註腳。論慘絕人寰,較早前奧地利貨櫃車載著的71名難民焗死車內的慘劇,其實更叫人悲憤,實在不敢想像在貨櫃裡如煉獄裡的景像,卻因為沒有一張具恫嚇性的新聞影像,沒有好好烙印在大家腦海中,基本是過目則忘,令大眾關注度大打折扣。

說小艾蘭的照片是這次難民潮的轉捩點,實在言之尚早。作為攝影人,我一直警醒自己不要為攝影所帶來的影響力而自得,國際政治形勢、各種意識形態的介入愈來愈來得複雜,我們很多時候會很容易落得虛無的人道主義,而忽略了去追源溯本敘利亞難民因內戰流離失所的原因,是中俄縱容巴沙爾政權?美國長久以來中東政策種下的惡果?又例如伊斯蘭千多年來遜尼派和什葉派的仇恨?小艾蘭悲劇的照片,像我文首提自己遇上個那家寵物善終公司員工推著的鐵箱,是顯而易見的災難,奧地利貨櫃慘劇那張缺席的圖片,是用作裹屍布彩色毛巾,我們看不見就裡,卻包裹著更叫人毛骨聳然的現實。

原文刊於《端傳媒》專欄

我不戀殖,但……

  

這幾年我鮮有跟其他攝影同儕談及英國攝影,因為老實說大家對當代英國攝影熟知程度有限,來來去去數得出的攝影師名字還不是如 Martin Parr 等人,提到近年比較活躍的攝影師如 Stephen Gill 或 Simon Roberts 等,話框子通常就不能延續下去(曾放洋留學於英國除外)。原因之一大概是這一二十年來英國攝影並不在大家焦點之內,或許是由於英國攝影作品整體一向以來相對內歛(我不會用保守來形容),近年沒有帶領出好些大開大合的攝影潮流或美學運動。

但不要忘記英國作為攝影術其中一個創始國,有著深厚的攝影文化,有最老的影會「英國皇家攝影學會」,老牌攝影雜誌《British Journal of Photography》創刊於 1854 年,文壇健筆如 Lewis Carroll本身是攝影發燒友,那種攝影養份的沉殿,並不是一時三刻大灑金錢,搞些大型活動可以堆砌出來。也大概是因為自互聯網堀起後攝影話題的話語權都難免落在美國身上,交流平台創造者皆以美國為首,英國攝影相對低調隱晦的格調,並不是那種容易在網上「viral」的影像,也許會令人有種錯覺英國攝影沉靜了。




這次去參觀這個名為《時代映像:1960 年以來的英國攝影》難免有點戒心,因為這類帶著強烈文化交流的巡回展覽(作為中英文化交流年的項目之一),政府意志太強,通常出來的效果都叫人納悶,加上聽到那個刻板得不能再刻板的中文標題,心裡已涼了一截,趕緊叫自己把期望降低一點。

另外這類以唱好國家形像作賣點的展覽總有著一種「曬冷」式的策展方向,選擇攝影師時也難免要有種星光熠熠的思維,有種大型檢閱的味道,有時會變得寧濫莫缺,令展覽內容零碎又欠主軸,可這次有大名鼎鼎的英國著名攝影美術館 The Photographers’ Gallery 作策展,有著一定的品質保證,況且英國也從不缺出色的攝影師作品,如以烹飪作比喻,就是食材有大量供應,很難會把這道菜弄得太爛,例如單單以一個「Swinging Sixties」而言,已足夠撐起一個展覽了罷。



但看英國攝影作品是因為有種獨特魅力,是其跟生活和社區的緊扣,從作品嗅得到當下的生活氣息,這個從展覽英文標題「Work, Rest and Play」更是可圈可點,這個看來不夠詩意浪漫的主題,正正是因為工作、閒餘和娛樂佔據了生命中的大部份,用不著隆而重之以史詩角度之去觀看,攝影正是靜靜地見證著這一切一切。展覽在深圳華僑城創意文化園新辟的展場區,面積龐大,展場佈置的水平也很不錯,展出涵蓋足半世紀作品卓卓有餘,鋪排上是以時序推進方式進行,解說份量亦恰如其份,是一次嚴謹穩當的策展手法。

這次展覽基本上是以社會紀實攝影形式出現的作品作為主軸,涉及的議題甚為廣泛,由種族到北愛爾蘭,從工運到反戰,從消費到宗教,人物從搖滾巨星、名人士紳,以至市井小民等等皆有相關作品展出,最重要的是批判的聲音和唱好的聲音能取得一個平衡。始終作為一個在中國展出的展覽,取材上看來還是有點約制,不會太偏鋒,例如以拍攝越戰知名的著名報導攝影家 Philip Jones Griffith,在拍攝政治上相對敏感的體材如北愛爾蘭或愛爾蘭共和軍時,會選取一些比較隱晦、甚至說得上在表達上乖巧一點的作品,嘗試容納多一點英式幽默,難免會有予人避重就輕的感覺,迴避了一些太 hard core 的情況。

說是「大閱兵」,展覽當然少不得好些耳熟能詳的經典名字,如 Tony Ray-Jones、Sir Cecil Beaton,近一點有 Gillian Wearing 或 Stephen Gill 等, 近年提及他的名字會有厭倦感覺的 Martin Parr 已經佔了兩個系列作品,也從展覽可感受到他對當代英國攝影的影響力,在六十年代拍攝大量商業名信片的 John Hinde 的作品,其實就是 Parr 的收藏,Hine 的色彩斑斕佈局精彩,例如《The Butlins Holiday Camps》裡那些工人階級的渡假村,室內陳設滿載六十年代口味的 colour palette,叫人一看難忘。



我覺得當代英國攝影作品有個特點,就是主題上喜歡強調社區族群意式,或喜歡微觀個別的群體部落,小至一條村一條街,有點像我們近年喜觀談論的「microculture」,例如 Mark Neville 在格拉斯哥港(Port Glasgow)作了一個長達一年的拍攝,格拉斯哥港是英國典型沒落的港口小鎮,引證英國船運業的興衰,有趣的是他會把作品印成一本精美大圖冊,但並不會把它們作公開商業發售,而是只會限量印刷,為當地約八千戶每家送上一本作為禮物,他們喜歡的話可以作為收藏紀念,不喜歡的大可以丟到垃圾筒或到 eBay 裡賣掉,悉隨專便。不過展覽沒有提到當年的軼事,鎮上的居民對該書反應迴異,有人對此歡迎,也有很多居民都認為該書對小鎮的有著失實描繪,把畫冊隨便棄掉便算,再偏激一點,甚至有新教徒團體對畫冊偏重對天主教社區的描繪而忽略描述他們感到不滿,繼而召集居民將畫冊一把火燒光,這些用攝影作品「互動」得來的後果的比作品本身來得更有趣,更值得一提。



到千禧年後攝影師去用作品從社會、經濟或政治層面上去重新定義「Britishness」,或是探索新一代英國人的精神面貌,例如近年 Simon Roberts 幾個系列,包括《Motherland》或《We English》等,又如 Jon Tonks 的《Empire》系列,拍攝大都被世人遺忘,碩果僅存的英國外海領地,表現手法雖簡單直接,卻都是頗具野心的視野。

展覽有一個特別之處是展場有好一部份用來展出各攝影師過往曾出版過攝影集,個別攝影師展出作品數量始終有限,難以完全理解他們的創作哲學,攝影集作為攝影師的履歷表,可補充這方面的不足,如要細心好好閱覽這些精彩的攝影集,單單以這個部份而言已夠觀眾花上大半天。攝影出版近年被重新再度獲得重視,攝影集市場看來又好像熾熱起來,獨立出版文化正盛,我相信會有愈來愈多的展覽會預留更多空間以這個形式去展出。

我不戀殖,不舞龍獅旗,要說英國的文化養份,還是留待某位城中才子,可大學在學時還是殖民時代黃昏時份,系主任也是英國人,談論英國攝影師作品機會也相對多,難免對英國攝影的接觸比現在更深入。這次觀看展覽的經驗,有竟然有點像跟故友重逢的感覺,特別是遇上一些久違的名字,如學生時代甚為欣賞的 Karen Knorr,她並不多產,叫我差點忘了她的存在。她八十年代精彩的觀念及擺佈攝影作品,例如《紳士》系列,在倫敦多個俱樂部拍攝,批評英國男性精英主義,和世代積存下來的階級觀念,用圖像和文本相互呼應,閱讀肌理複雜,畫面卻嚴謹精鍊,有別於近年內地風行的觀念攝影風格,幽默、尖酸、優雅共冶一爐,我甚至覺得從此可總結為這個展覽展現出來的形像。

The Photographers Gallery 館長 Brett Rogers 在一個訪問裡稱,這個展覽是特別為中國觀眾而設,我當然不能理解中國觀眾能在這個展覽裡獲得對英國一個什麼樣的立體形像,因中國觀眾總有種選擇性解讀的習性,但對我而言這算是一個稱職的展覽,也是近年鮮有叫我興奮的展覽,我甚至想像假設這個展覽能移師香港,能容得下更多爭議性的作品是多麼精彩的一回事,或許容我跟館長說一聲:jolly good job!

 (原文刊於 Magazine P 八月號)


星期一, 6月 29, 2015

揀十本書去柬埔寨


最近工作情緒極度laid back,效率破記錄新低。上年末承蒙Invisible Photographer Asia之邀,替他們在Angkor Photo Festival裡的攝影集展覽部份選十本香港攝影集參展,當時縱然分身不暇,也要四處張羅書本寄出作參展用外,還要奮力撰寫各書的英文簡介,非常嘔血,現在回看實有有點嚇親,當時爆發出來的小宇宙力量實在不可講笑,真是有點「掉那媽,頂硬上」的感覺。用舊文立此存照一下,為自己點點火,打打氣。


1) finale - Karl Chiu (2005) Published by Barbeque Publications
It’s hard to summarized finale, partly due to Karl Chiu’s complicated background. He was educated in Taiwan (major in sociology) and the United States (major in photography). He also worked as a photo editor for a local newspapers for years. Just like many in his generation he himself is a melting pot of the characters of different culture. finale comprises of black and white photographs taken in China, Taiwan, Hong Kong, United States, and Japan. Through these journeys Karl claims he is aware but is also indifferent to the different identities of a Chinese photographer in different contexts. It is a book full of complicated mood: it’s dreamlike, dark, and mystic. At the same time it’s highly personal, poetic and with a strange narrative.

2) HKG - Vincent Yu (1998) Published by Vincent Yu
Sovereignty handover to China in 1997 was a huge impact for Hong Kong citizens. The historical event provided lots of inspiration and materials for the art in the time of so-called “post-transitional” period. Award winning photojournalist Vincent Yu captured fragments of life at a time when Hong Kongers are under their own “identity crisis”. He skillfully employs the signs or symbols with political messages within his images, and his alienated vision of actual news events at the time conveys a mood of anxiety and uncertainty. “HKG” is valuable visual record of a very special time of HKG (Hong Kong).

3) Tiananmen 89 - Wong Kan-tai (2011) Published by Mahjong
Veteran photojournalist Wong Kan-tai made his trip to Beijing to cover the students’ democratic movement there in 1989 with his own vacation, partly because he was working for a pro-China newspaper. He left Beijing the day after the brutal massacre by th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on 4th Jun. His series of works has since become a precious visual record of the students in Tiananmen Square. While general public always remember “89” with the brutal crack down ending, Wong’s photographs depict a surprisingly upbeat camaraderie; solidarity is in the air.

4) Mandala After Dark - Blues Wong (2007) Published by HULU Concept Limited
Educator/curator/photographer Blues Wong was a co-editor for "Dislocation Journal of Photography", a landmark monthly journal on photographic art in 90s. This book consists of a selection photographic works by Blues Wong from 1985 to 2007. This retrospective shows his versatility in visual style: both colour and b/w, straight and manipulated, documentary and staged. The works are also complicated in the texture of mood: sometimes autobiographical, sometimes poetic and sometimes serene. His works are also a good example to comprehend that colourful and energetic period of Hong Kong’s contemporary photographic art scene in the 90s.

5) Double Gaze - Lau Chi-chung (2014) Published by First and Last
“Ruins” is always the favourite subject matters for Lau Chi-chung in his large format photography works, who is an art director of an advertisement firm. While different from the usual “ruin porns’ portrayal, he tries to look for his unique discovery from those sites. In this book the ruin itself is not just a mere platform for nostalgia or a sentimental journey, he focuses the portraits in photos or posters left in those ruins in which people’s eye sight is gazing the viewers, a strong Bathes’ reference. To coin the words in the afterword by curator Blues Wong, Lau mediates his ruinscape photography under the umbrella of “Psychogeography”.

6) BLOCKS - Dustin Shum (2014) Published by Inertia Books
Dustin Shum utilizes his signature topographic work to depic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individuals and urban spaces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Chinese cities and towns in rapidly developing economy. This time he focuses on the public housing in Hong Kong in which he’s a tenant. Wandering in the public space of the various public housing estates through these years, he showcased to us many scenes that looked ridiculous and surreal. Dustin instilled his own experiences and memories in public housing into the many images of concrete that appeared deadpan and cold, similar to the introduction of 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 by Sigmund Freud. The “Eternal City” in Ancient Rome, where buildings from different historical periods co-existed and overlapped in disharmony, was used as a metaphor of the mental lives of human beings.

7) Close-Up Hong Kong (近照香港)- Ducky Tse (2001) Published by Programme for Hong Kong Cultural Studies.
Ducky Tse is a prominent documentary photographer in Hong Kong, and a highly productive one at that. He has published a substantial number of publications since the mid-90s including “Close-Up Hong Kong”, one of his several collaborations with Programme for Hong Kong Cultural Studies in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His in-your-face styled street photography, which are clearly influenced by photographers like Gary Winogrand and Bruce Gilden, express well the intangible mental state of the people in the era. The series of works were done around 1997, the time when the sovereignty of Hong Kong handed over to China; the book is also a hint of the photographer’s way to redefine the characteristics of “Hong Konger” in a new wave of identity awareness.

8) Under Heaven - Chun Wai (2012) Published by Photo Act
Photographer and curator Chun Wai was educated and spent his youth in France, where he got the influence of Trotskyism thought. So it’s quite natural to learn that after many years of being a photojournalist he pursues his personal projects focusing on under-privileged in the countries of South East Asia and Middle East. In this book Chun shows the cemeteries in Philippines, which provide shelters for thousands of families living in abject poverty through his masterly crafted classical documentary photography. This is not simply a usual humanist photographic work, but also Chun’s criticism on the cultural and social damages inflicted by colonialism in Philippines.

9) Meta Landscape - Ng Sai Kit (2013) Published by Klack
Veteran landscape photographer Ng Sai Kit is a keen follower of “devil is in the detail” doctrine. His large format black and white photography provides viewers a Zen-like experience. While the subjects in his photographs are mostly untamed nature, this is not ordinary landscape photography. The large size of the book also invites the viewers to be embraced by the environment. With Ng’s combination of traditional Chinese philosophy and aesthetic, one’s thought would be lead to metaphysical state through the experience of the chaos by the branches, leaves and grass.

10) This Mortal Coil - So Hing Keung (1999) Published by Hong Kong Cultural Imaging Workshop
What So Hing-keung did in his 1999 book is already a lost craft. He double exposed the black and white Polaroid negative/positive films and then heavily manipulated by hand. mostly applying scratches on them. As the subtitle of the book “Alienated Urban Landscape Photograph” suggests, his nightmare like images is a way to manifest his psychological state at that time, his anxiety about the accelerated development of the city and the loss of a previous, more elegant and valued time. It was a time that had a different sets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concerns but without the current fears of a Communist government, out of control urban development, disease and the pollution.

星期一, 5月 25, 2015

JR的社企模式


都是怪 TED 不好,前幾年把高額的獎金頒給 JR,許他一個改變世界的願望,叫我難以洗掉他那個人文關懷的標籤,每次看他的展覽,總會想著,這些作品又能如何如何能鼓動思潮,甚至作出改造社會的行動。我都是因為幾年前的 TED Prize 才認識這個法國藝術家的名字,首次認識他那些規模碩大、充滿視覺震撼的壁畫藝術 Mural Art,可我覺得稱之為街頭影像塗鴉更為貼切。

我不是 JR 粉,相對攝影師的圈子,JR 的人氣似乎在時尚或設計界別的朋友裡更盛,認識不少人都緊貼他的臉書或Instagram,主是他有橋、點子多,較貼近他們的口味。他每次 site specific 的創作都有種叫人折扣服的規模,作品裡的肌理卻並不複雜,容易解讀,都是選取某個地方的歷史或政治背景作素材,在當地拍攝的居民肖像,用巨幅的黑白打印,在一些敏感性較高的地點如貧民窟或遷拆區等張貼,往往都是未經許可下非法進行,他視之為一種賦權,讓備受剝削和忽視的弱勢民眾受到注視。

這次他在香港同時有兩個展覽,一個是在貝浩登畫廊展出的《Ghosts of Ellis Island》,另一個是在香港當代藝術基金會 (HOCA) 的作品回顧展。《Ghosts of Ellis Island》是他在埃利斯島 (Ellis Island) 的新創作,稍為對美國歷史有點認識,也知道這個在自由神像附近的小島,是上世紀初新移民踏足美國的第一步,在這裡的移民管理局接受體檢和移民官的詢問,是美國近代史重要地標。JR 在島上一個荒廢良久的移民醫院進行創作,翻出醫院裡的舊日病人的檔案圖片,重構在已破落不堪的牆璧上,這些室內創作,相此以前是格局小了,我還以為他只會像以往 Christo 般愈玩愈大。也許因為沉重的歷史背景素材,有別於以往創作總要有點嬉笑的成份,這次是鮮有帶點感物舒懷的情感。

HOCA 裡的《A Survey Exhibition》將他以往創作系列以取樣式展出,大都是每個系列兩三張照片清蜓點水式的簡單總覽,包括在以巴列用作分隔以巴列人和巴勒斯坦人的圍牆創作,雙方民眾頭像混合展示的《Face 2 Face》,以長者為主角的《The Wrinkles of the City》等等,展出的大多都是從拍攝裝置場景而來的限量製作照片,甫一進場就是一條長長的人龍,等的就是他上次於香港展出過的《Inside Out》系列中那個用波波點作背景的 photo booth 裡拍個照,這個本來是給觀眾能參與其中的一種共同創作,能將自已照片在自己社區張貼,到這裡大概已變成大家到此一遊的私人紀念寫真館。

看 JR 的展覽是愉快的,但快感會痲痺批判。JR 在街頭出身,現時已進入藝術圈建制主流,觀乎他近年委約創作品之多,相信已不用像早年般「走鬼」式創作,我沒深究過塗鴉文化,但欣賞他們專注這種朝不保夕的創作,第二天辛苦創作得來的作品可能就被洗擦掉,那份灑脫我還是心懷佩服,HOCA 展場播放有關他們在古巴哈瓦拿為《The Wrinkles of the City》創作的紀錄片,其中有個小插曲是有當地居民因不滿門外的牆壁被塗鴉(因為是雙年展邀約創作,其實已取了許可),跟他們說將會把其洗刷掉,合作的塗鴉藝術家 José Parlá 於是跟居民吵起嘴來,我心裡看得有點不是味兒,因為我看到他們作品裡街頭藝術的基因和反建制成份似乎愈來愈小,只會愈來愈「河蟹」。

我對別人給他人文關懷的稱號不感冒,主要是他的作品能承傳下來的東西聊聊可數,他創作時跟當地民一起的互動是相對表面,不能深化成真正賦權,令民眾能籍此闡述觀點,又或是擁有去改變社會的能力。更可惜是,「人一走,茶就涼」,觀乎當天在 HOCA 會場看到很多一家大少到場,都有種到遊樂園遊玩的氛圍,家長也懶得跟小朋友解釋作品背景動機(所以導賞是必需的),難道要他們去解釋連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以巴圍牆事件背景?這個參觀氣氛當然和展場是在淺水灣這個旅遊勝地有關,但更重要的是展覽及作品均沒有提供引子給大家去進一步深化閱讀,更遑論令觀者有道德受譴責,而作出反思更甚是付諸行動的感召。

我甚至覺得他現在的創作模式,有點像近年興起的一股創辦社會企業的風氣。創業者以此一展拳腳之餘,也覺得有助弱勢社群,客戶也能獲得服務產品,又順道幫助人何樂而不為的心態,但其實已有不少研究已指出社企對減貧的實質作用甚微,大家空有一種去幫助別人的良好願望,而不期望一些深層的改變,到最後也不過是一服感覺良好的安慰劑。他在 TED Prize 的演說的錄像網頁,訪客都不無感動,留下的評語不乏「inspiring」或「change perception」諸如此類的字眼,但實質上啟迪他們作出什麼行動,或改變一些什麼想法,都沒有說得很清楚。

所以到最後我們在小小展場中,在一種輕鬆的情懷下,可以有機會總覽了近年環球各地的人間不幸,是很奇特的經驗,同時要警醒自己一下,我看到的可能不過是另類的 National Geographic,只不過換過來我們不是單單消費著異國情懷或奇觀,而是他們歷史的傷痕。

這些其實是藝術創作被看作為改造世界手段的典型盲點,因為 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不錯不是我說的,是十歲小伙子也看得懂的蜘蛛俠電影裡說的,我這麼肉緊,只要是他是近年在藝術市場上或動員上有著非凡的能力,叫不少藝術家望塵莫及,他實在有能力做得更好,只差在有沒有心而已。都是怪 TED 不好,硬要把這個「人文關懷」的光環硬套在他頭上,否則他的展覽我不知看得多過癮,但至於「inspiring」?「change perception」?抱歉,我不賣賬。

(原文刊於 2015 年 4 月號 Magazine P)

星期三, 4月 01, 2015

與小露寶匆匆一瞥

2012年5月我到日本一行,本來是為了自己籌劃的展覽空間去東京取經,就算時間多緊迫,也決定騰出一點兒時間去宮城縣的石卷市一行。石卷市是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的重災區之一,人口中有三千多人死亡及失蹤。當年觀看NHK新聞以高清直播洪水洶湧而至那份震慄,至今還歷歷在目,這種等待著災難的降臨的感覺,叫我有點雞皮格瘩,感覺就像預見哈米吉多頓的那些所謂末世信眾。那時候我跟一眾香港攝影師參與了作品義賣展覽,也曾以自己攝影集作義賣賑災,甚至往後有份參與《麻雀》攝影同人誌,也以日本主題作專號作精神上的支持,全都有著千絲萬縷的感召,欠的卻是一個憑吊。
一年過後石卷的交通還沒修復,從仙台至石卷的「仙石線」火車路段因損壞還沒完全開通,只能以公車大巴接駁。石卷市是個臨海漁港小城,以旅遊而言,焦點一直是在附近同樣損毀慘重的松島。那裡卻是「小露寶」及「蒙面超人」等經典漫畫原作者石之森章大郎的老家,還設有一個他的美術館「石之森萬画館」,這個美術館也在這次海嘯中被海嚴重淹浸,當時還是在關閉中。市內街頭巷尾都充斥著他筆下的漫畫人物圖騰,小小的市政府大樓門口還矗立著一個威武的蒙面超人塑像,那天剛下了一場滂沱大雨,雨水打在超人的臉上,鮮有看到英雄人物的一臉滄桑。車站附近就是市內商店街,也許因為臨岸有段距離,看來相對損毀較輕,但只有一半店鋪還在營業,路人稀少,有些當地政府辦的振興市集也是乏人問津,我只能從一大堆空蕩蕩的酒吧和風俗店,聯想起這個小城市有過那段繁盛風光的日子。
我挑了一間近海邊的旅館留宿,旅館木材建築簇新到不得了,還隱約嗅得到新刷上的油漆味道,原來是剛重建過來。吃早餐時跟老板聊個天,他拿出來一個藏著好些剪報的文件夾給我,圖文展示當時海嘯來臨時旅館被沖毀時的情況,矚目驚心,看來樂天的老板用簡單英語跟我說當時他怎樣跑到附近山上的神社暫避,語調輕鬆,完全並看不出他被這次天災有所打擊的感覺,還叫我要到近岸的重災區走走。離受災僅一年時間就重建好旅館,我一方面對他樂觀和魄力感到折服,另一方面為他對當地旅遊業復原感到憂慮,當日留宿大概只有一兩家客人,旅遊景點要復原的話還要花上好一大段日子。
沿岸一帶的民居基本上是移為平地,破壞力之強大叫人目定口呆,大幅平地僅有個別比較堅固的民房七零八落地站立著。我獨自漫步在這個匿大的廢墟,了無人凐,只有大批烏鴉在漫無目的地飛舞著,詭異地叫囂,似是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好些還撐著的房子,倒下的牆壁曝露了私密的生活空間,我雖然只在外面經過,卻像走進一個一個家庭的客廳造訪的感覺。在一個破壞了的房子裡我看到幾個盛著看上去似是梅酒的瓶子,想必是主人親手浸製,第一時間佔據著腦袋是「遺物」二字,我立刻把它們擦掉,嘗試用逃難離開的主人回家收拾物件的快樂情境取代。
近岸的小山丘下的市立小學是大型的混凝土建築,所以還能頑強的撐著,外牆因為洩漏瓦斯引起的火警造成的薰黑,據報這裡當日也有七個小學生喪失了生命。學校前不遠的廢墟上,設有一個臨時給人供奉花奔憑吊的地方,伴著一幅帶著「石卷加油!」口號的橫額。當月適逢是日本的兒童節,這裡懸掛著應節的鯉旗,跟背後遠處恢複運作工場的排出的廢氣一道順著微風飄楊,當想到那些被祈求茁狀成長的小孩子的下落時,難免心裡一酸。我沒有多拍,免得自己沉瀝在哀物的情懷。在日落時份臨離去前,作了些簡單的默哀,願逝者安息,伴著我走的還是剛才那一群烏鴉。
這些照片我藏著許久沒有拿過出來,沒有想過要去發表,大概是因為我只能旁觀他人之痛,但這次回顧田代一倫的《當濱白合繁花時》展覽時,覺得可以此來作為一個對話或是一個總結。今天回看這一小堆底片,發現縱然當時跟小露寶匆匆一瞥,這堆陪著我成長的漫畫人物卻一個沒有在我的鏡頭出現過,叫我恬念著的原來還是那幾瓶梅酒。

(原文刊於2015年3月號Magazine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