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3月 13, 2012

三個小洞


前文提到建築上的「新陳代謝主義」運動(Metabolism),其實在今年較早的時候,在東京的「森美術館」曾舉行過一個相關的大型回展覽,剛好有友人遊日,把展覽目錄送給我,感激之餘實在不知哪裡修來的福氣。「新陳代謝主義」再成焦點,當然是東北大地震後重建日本的反思。

拜科技所賜,那位友人可以不住用手機去報導一下自己的行縱,我視之為虛擬明信片,某天在Whatsapp軟件傳來一張照片,我一看就認出是東京的「國立新美術館」(「The National Art Center, Tokyo」,又是另一個黑川紀章的作品),我認得出來不是單單因為我曾到過這個地方,對這個地方的三維空間有所體現,而是他拍攝出來的角度,跟我在各式媒體上在介紹此地時看到的mugshot式圖片都大同小異,不是說友人不夠創意,手機上的抓拍固然不要考慮太多,而是他擔心觀眾如我認不出這個地方來。


這些著名地標往往很多時候有名信片式的圖像刻印在腦海裡面,我們不自覺地認為那是對這個地方最好的展示方法,有另一位網友去了Frank Lloyd Wright的名作建築「落水山莊」(Fallingwater),拍回來的那張照片,對照一下Google裡搜尋得來的圖像,發覺是大同小異,從不懷疑這位網友的拍攝水平(事實他的拍攝水平比我還要好),也許是本身是地方容許拍攝的位置上的限制,也許是跟上述朋友遇到的同一問題,怕我對這個沒有這個地方有空間體驗的人,認不出這個地方來,事實上亦如此,這個位於美國賓夕凡尼亞州鄉郊的經典建築,非一般背包客如我能隨便去得到,惟有靠二唯的攝影媒介去體驗,本身已是局限,就算是看了大量Fallingwater的照片,我腦海中還沒能成功建構一個空間出來。忽發奇想是,建築師在設計一個建築時,會否認為他的作品某個角度比較「上鏡」?又或是這些照片如模特宣傳用的composite card般,無論是多樣化的造型最終是都是模特的臉蛋決定一切?

Frederick Evans, Wells Cathedral: Stairway to Chapter House, 1903

英國十九世紀成立的攝影團體「The Linked Ring」,其中一員Frederick Evans也是建築攝影的鼻祖,他在上世紀初在「Wells Cathedral」門前拍過一張照片,那段如波浪般的階梯,是畫面構圖的經典示範作,除了令這個地方名氣更盛外,因為後來仿效拍攝這張照片者甚眾,致有傳聞因為長期在同一位置架上三角架,弄得在地上在同一地方刻印了三個小洞,孰真孰假我真不知道,但可以想像這張照片的受歡迎程度,很可惜就是因為這張照片局限了我們對這個空間的探索 。

Frank Lloyd Wright's Fallingwater (Kaufman house), Bear Run, PA, 1971 by Julius Shulman

我常想誰是第一個拍他那幀「落水山莊」的照片,而讓後來者去參照、仿效甚至是複製?我第一個衝上腦海是已故建築攝影師Julius Shulman,Shulman確實有拍過「Falling Water」,出乎意料的取景的角度蠻特別的,畫面被那些小溪或樹木等佔了好大半。其實我一直不太了解建築攝影,只會從實用主義角度視之,或只為促銷房子服務,我以往對Shulman有個誤解,就是他的名氣只不過適逢其會,上了建築裡現代主義當頭起的列車,能與一眾大師為伍,事實上後現代建築興起時,他看不過眼那些「醜陋的建築物」,就提早退休去了。從有關他生平的紀錄片《Visual Acoustics》卻看到另一些端倪,他作品強調人、空間和自然環境的相互關係,給人感覺是可居的地方,而不是單純以「建築物的肖像」來看待,因為他看重建築上的可持續性,他說當年的建築師沒有擺這些在心上,因為他們都認為:「建築本身不就是應該要可持續嗎?」,事實他退休後成了一位環保份子。

Julius Shulman’s 1947 photograph of the Kaufmann House in Palm Springs, CA.

片中他重訪他其中一張名作「Kaufmann Desert House」,當時剛購入這個房子的新屋主正參考著Shulman當年拍的照片去復修,始終經過半世紀的時光,房子已被改動得體無完膚。片中已九旬有多的Shulman精力充沛,看到當時照片上的山景已被一堆房子擋住,他跟屋主開玩笑:「下一趟我來的時候,我會帶點炸藥把那堆房子炸掉!」當然他可以說把它們「PS」掉,但我相信Shulman執著的不是照片出來的效果,而是那個天人合一的完美居庭的理念。

2 則留言:

Chun 說...

老兄,我来说两句。你提到的造成建筑照片“单调“的原因都是客观事实。建筑师认为其建筑某个角度“上镜“,是因为他设计的最初阶段就考虑了这个问题,并且自己把它设计得“上镜“的,简单说就是你设计的时候临着主要大街的立面和背后只对着自己狭小院子的立面处理起来肯定大有不同的。这点对任何一个不是盖在空旷原野上的房子都适用。不过看看柯布西耶的廊香教堂,好像即便在开阔地上述情况还是适用的,毕竟人流不是从四面八方来的,还有个主要道路的。
拍摄位置局限也是个大障碍,其实这在某种程度上跟第一点是相呼应的,没有拍摄位置和角度也就没人能从那看,自然建筑师也就不会把那个角度设计成亮点。像流水别墅,可供拍摄的角度基本就是那个著名的半山腰处,记得当时我还跟一起的朋友说要是没带着孩子我就可以下到山坡下站在溪流中拍一些了。其实即便拍了也无非就是你提供的那张Julius的黑白照的角度。
第三点造成“单调“的原因我注意到还有个庸俗大众的审美习惯问题。譬如我从屁股后面拍一张孔雀开屏的照片,可能老兄你为我喝彩,甚于放张大的挂在你的工作室,因为它别样的视角或是另类的艺术。但是你随便再采访100个人,看看他们会选正面的开屏照还是屁股后面的,挂家里?还是廊香,其实各个角度的照片都有,网上搜得着,可是真被挂出来或者印在杂志封面的,还是那个经典照。就像流水别墅,我也很疲惫于它那个经典pose,并且也尽自己所能拍了一些别的角度,我贴在这里了http://blog.sliceofcity.com/photo/fallingwater-2/
效果如何,你自己看了也会有答案,其实是看你到底想拍什么,或者你作为看客想看什么。
关于建筑物的体验,尤其是内部空间的体验,也是有趣的话题,通过对一些名建筑的参观,我觉得图纸图片甚至于视频和真实置身其中还都是有很大距离的,这一点我想也不难理解,照片是为了挂着或是捧着看的,电影是为了连听带看的,而建筑是为了让人在其中呆着的,它该是一个立体的真实世界。所以,不进去,怎么感受得到其舒服与否呢?这一点镜头当然帮不了咱们,它始终有视角畸变等等限制,你站在屋里,随便转下脑袋,或哪怕脑袋都不动转一下眼珠,看到了多少,又是个啥感受?视频怎么给得了?照片图纸就更不用说了。

Fotopiggie 說...

Chun:謝謝你精彩的分享,其實今次寫這文希望有點拋磚引玉的念頭,所以提及到你,想必你一定會回兩句話,因為始終你是內行,可「引玉」的手法比較爛,如有冒犯請不要介意(看來我要同時開罪兩位朋友了^^)。其實今趟提及這個話題,除了想思考一下建築攝影之外,主要是因為我最近曾向人提及過攝影本身是一個充滿缺陷的媒介,有時作為攝影業內又或是以攝影從事創作的人,會不自覺地有一種攝影是能解決所有「再現」問題的最好手段的迷思,你的回應其實就是很好的和應。你的觀點我很認同,其實你指出的問題,不單是針對建築攝影的問題,而是廣義審美的討論。但得指出作為訊息的接收者有時是很被動,正如你提到孔雀的屁股這個有趣的例子 ,假設我平生沒看過孔雀,又或只有看過正面的經驗,我總會認為為什麼不給我看那個屁股?待了媒體好多年,對這個感受比較深。(之前回應有手民之誤,已改。)